“我能给你带来什么价值你也清楚对吧？”面试现场，林小小一句话把对面老板问住了。

对方回答，“对。”

2025年4月，23岁女孩林小小的面试视频横空出世。初中学历的她，直播电商业务娴熟，面试对答如流，当场要求老板加薪，展现出超乎年龄的底气。视频播放量过亿，超过200万人在抖音上给她点赞，上了5次热搜。

镜头之外，林小小的真实故事，足以打碎人们对直播行业一夜暴富的幻想。

尽管直播电商行业还在上行，从业者们仍要应对流量的汹涌与难测。只有像小小这样付出超出常人体力和脑力劳动的熟手，才能让小概率的成功，大概率地降临在电商直播间。

面试结束后，小小还是拒绝了爽快涨薪的老板。她要的不只是一份工作，而是要配得上自己的野心。

一个直播电商熟手

手机直播镜头之外，一条从没卖过的裙子被递到林小小面前。

这条黄色亚麻裙是本季主推爆品。后台数据显示，观众正在涌入。讲了半小时的主播阿敏示意中控台上的林小小，她需要中场休息，退出了镜头。身为中控的林小小本只需负责操控后台、上链接等技术支持。

林小小此时有两种选择：开口介绍，或者沉默，让直播间安静十几秒。后者是大多数中控的做法。不求有功，但求无过，是当代最主流的生存策略。

但林小小直接拿起裙子伸进镜头。接着，这个精瘦的潮汕女孩，音量和情绪突然放大，半个身子在镜头之外，伸长了胳膊在画面中四面展示裙子。面料、肤感、款式，甚至体重适配的尺码，她用潮汕口音的普通话娓娓道来。

图丨负责中控工作的林小小走入一半镜头，向观众介绍商品

等主播阿敏重回直播间时，发现在线人数不降反升。

阿敏欣赏她的主动与投入。这样的状态，与阿敏公司的其他年轻人相比，实属少见。说一分做一分的是大多数，许多人干几天就叫苦辞职。

但2002年出生的林小小的确跟许多同龄人不同，目标导向、执行力强。

这些气质在更多工作细节中显露。8月12日下午，林小小、主播阿敏与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共同完成一场直播。

作为中控的林小小，再次把幕后工种做成了主角。她不只是单纯点点鼠标、接几句“对的”。主播说到兴奋处“人在裙中晃”，小小立刻接上“越晃越时尚”；主播状态不对、停顿几秒，她会主动接上，让直播间重新热闹起来。

把控直播节奏的小小必须做脚本外的临场反应。在线人数突然上涨，她能提醒主播“再多介绍一会儿”；粉丝掉得快，她会果断喊停，“马上切掉”。她喊，“有三位姐姐都想要”，是暗中提醒主播讲品慢了，要快进到上链接、下单的环节。

新人跟不上她的速度。第一次尝试直播中控的董晨宇，喊出“1、2、3”，下面的话就断掉了。察觉到他的失误，小小传授中控喊话的要诀：“一气呵成、不用呼吸的。”她的中控喊话，流畅、笃定，让人有眼花缭乱之感。

图丨合作直播时，林小小跟董晨宇介绍中控工作

林小小第一次被直播间外的大众广泛辨识，是在2025年3月。她随手拍摄的一条抖音视频，上了五次热搜，播放量超1亿。

那是一条面试直播电商工作岗位的视频。面向面试官，林小小戴着鸭舌帽，手机放在桌下夹在两腿间，对着自己。拍视频留存，是她此前被其他面试官反水薪资后，养成的记录习惯。

视频中她的极限反差，击中了网友：00后，初中学历，却有7年工作经验。嗓音沙哑，浓重的潮汕普通话口音，说话节奏感极强。在面试中，林小小言简意赅，几句就讲明白中控该如何活跃氛围、协助主播、运营流量，过往业绩和技能点，以及她对中控之于主播的理解。

小小的回答夹叙夹议，中间直接来了一段将情绪从0干拔到100的带货口播。网友评论，“好权威的带货口音，她一开口我已经在直播间了”。

面试的老板渐渐折服于小小的回答。小小成了面试的主导者。老板提出底薪8000元，小小直接否定：

“试用期8000无所谓，我们双方认识一下，但我毕竟是一个熟手，转正的话，没有达到我个人的要求。”

“你想要多少？”

“9500的底薪。”

看似最狂的话，“我能给你带来一些什么价值你也清楚对吧”，老板也只能接“对”。

谁能不折服？250万点赞中，林小小的高配得感和过硬底气在网络疯传。最高的一条评论有70万赞：“本科看了崩溃，硕士看了流泪。”

学历不高、年龄尚轻的林小小展现出人们少有的果决、自主与无惧。她的经历，对年轻人是慰藉也是刺激。

手机屏幕背后，9500元的底薪依然让小小犹豫。面试过后几天，林小小回绝了老板。她也在审视对方：这位老板新近创业，资历不深，还要让她带新直播间，前景不好，缺乏发展空间。这并不是她第一次拒绝高薪。

20岁初来深圳时，收到的第一份高薪工作邀约，也被她如此回绝。2022年，她选择进入低薪但有前景的女装行业，只因为此前她做过美妆直播，想学习更多女装的直播知识。

视频爆火两天后，她一直在看网友的评论，思虑再三她回复到，“不要说上学没用…我想上学上不了。”自我认可之外，她也不安：为自己的初中学历自卑，为中控工作喊累。

6月最累的一天，小小连续站15个小时，憋尿去不了厕所、嗓子刺痛也要讲话。当日收入是1830元。收工是深夜，小雨中，她提着外卖袋子回家，累得面颊通红。

图丨2025年深圳，兼职中控助播的林小小时刻准备给主播递衣服

疲惫在所难免。直播中控是另一种蓝领，和挖掘机、水泥工一样，纯靠体力与技术养活自己。

尽管工作辛苦，小小的抖音视频却很洒脱幽默，常以各种方式激励人：有时站在街头训话，“不好好上班，会被抓去结婚”“一日不脱贫、打工不能停”……有时深夜骑车下班路上，她晒出日结工资，用赚钱的欣慰来冲淡大家的疲惫。

抖音上以工作能力出众、坚强乐观出圈的林小小，实际是家里5个孩子中最小的女儿。周围人都称她“小姐”。不喜欢本名的她，顺势给自己取名“林小小”，让亲友都用艺名称呼自己。

父母对“小姐”的关心不够。林小小15岁初中毕业，就离开潮汕农村，投奔广州创业的堂哥。初中学历也曾让小小甘受低薪和打压。直到20岁决定独自外出闯荡，她还相信亲戚的话：“大学毕业生3000元工资的，一抓一大把，你一个初中学历，出去能找到什么工作？”

后来的经历告诉她，在某些领域，行业积累可以比学历更重要。

直播间里长大的女孩

赚钱的决心，始于一个雨夜。2018年6月23日，一路上都下着糊满车窗的大雨。15岁的林小小独自坐在离乡大巴最后一排，随车去往完全陌生的广州，投奔堂哥。

前排座位，同乘了曾经的同班同学。不同于小小踏入社会，班主任带队的他们，正前往广州继续上学。

确定的前景和未知的未来，在离乡大巴上交汇。小小戴着随身听缩在大巴的后排。她学习成绩不好，家里没人劝她读书；父母的生意失败，她更没继续上学的理由。大巴的沉闷，行驶的晕眩，让她呕吐好几次。她边呕边哭，心里只有一个念头：以后多为家里赚钱。

赚钱是潮汕人根深蒂固的观念，“宁愿睡地板，也要当老板”。小小从小渴望衣锦还乡，开一辆福特野马。还没等她赚大钱，先看见生意失败的爸妈回村，被村里人嘲讽，“当初混得那么好，到现在没钱总是在家里坐。”

图丨在广州，林小小帮堂哥的创业公司做客服

来到广州，生活比她想象得更苦。堂哥的创业公司条件艰苦。每天晚上，她和大姐、堂姐横卧挤在一张1.5米长的床板上。房门关不上，堂哥的小孩总是推门而入，她们就睡前用柜子抵门。小小被安排学做客服，堂哥说给她每个月2000块，实际只能领600元伙食费。

两年之后，赚钱之路迎来转机。2019年，直播电商成了行业新风口。堂哥安排小小去直播。没经验也没人指引，林小小也不怕。抱着想要学习更多技能的想法，她边在网上学，边勇敢开播了。

第一次上镜，17岁的小小妆化得生疏，像唱戏，话也说不明白。一边介绍产品，一边用鼠标操作后台链接，兼职中控。

图｜第一次直播，为了展示产品，林小小自学了化妆

不到半年，小小发现，自己性格外向、口才好，有直播的天赋。播着播着，直播间突然涨到了一两千人，“哪里见过这么多人？”

2020年受疫情影响，线上购物掀起热潮，各大平台将流量倾斜给为数不多的直播间，直播电商爆发式增长。坐在直播间里的小小也有感知，“那时候随便播，不知道哪天就爆了。”

直播间的销量数字，让小小兴奋到忘记疲劳，到了下播时间也不舍得放掉流量。在亲戚公司帮忙的日子里，没有直播提成，身边大家以为她每月至少赚一万多，实际上一个月拿到手不到4000元，每天播七八个小时，播到声带失声。

热度最高的一场，她卖变色唇膏，卖出了130万销售额。林小小一个人播了8个小时。

图｜2021年，林小小在广州做主播售卖化妆品

2022年，离家打工的第4年，林小小的月薪才涨到4200元。同一个月，又一个堂哥来公司实习，起薪是4300元。老板的回答是，“男孩的消费会多一些。”

出走的决心不可抑制。2022年8月1日，20岁的林小小拉着一个行李箱到深圳，“做服务员起码不会饿死”，她已经做好闯荡的觉悟，哪怕还没摆脱亲戚口中对她初中学历的贬低。

没想到，风口上的直播电商行业迅速接纳了自己。一个星期，在三次面试后，小小就入职了新公司，跟着身为老板的主播做助理，月薪涨到八千元，是她在广州生活费的两倍。

助理的成才路，像是学徒打基本功，跟着老板什么都学。老板上班前煮好茶，电话叫老板起床上班……也学直播技能：时刻关注数据起伏，替主播接下一句话，有时还助播一小段。

起初，小小并不喜欢深圳的陌生与快速。她下班时间早，晚上兼职跑外卖。接的第一单，骑进一个高级社区，迷失在1234期、abcd单元之间。电话不通，路也问不明白，提着一份意面盘旋了1个多小时，被单主大骂一通。

小小从此只接这个社区的外卖单，立志要证明自己。她不服输，爱较劲。后来，她有时挨老板骂，也不退缩，立志扎根于此。

她的第一份工作果真顺利做了下去。赚到了钱，天赋和努力也被同事看到，“从来没有遇到这么多人夸你，原来你是可以的。”离职时，老板不舍地流泪。

小小开始喜欢上深圳。在这里做直播电商，学历出身都不那么重要。出租车司机都能提起一个“卖衣服赚了钱的朋友”。立足于此，要看决心和能力，而小小都有。

在深圳，小小先后经历6份工作，成为直播熟手。主播、场控、运营、中控、助理……她样样工作都做过。平播、快节奏、过品、播爆款，两年下来，样样播法都会。

直播电商接纳了小小。每次跳槽，她都能在两三个offer中挑选心仪机会。她越发觉得，自己是一块被埋没的金子，在这个行业逐渐发光。

25年3月的那条面试视频，让她的光芒被1亿多人看见，也悄悄改变了她的生活。

视频爆火后，林小小特别开心，第一时间想“给我奶安排一个助听器”。4月，她突然回家，把助听器戴在奶奶头上，站远一点喊她。奶奶坐在床上，惊喜地盯着孙女，笑着点头回应。

图｜奶奶戴上了小小送的助听器

网络的关注也疗愈了小小。一天晚上，她在直播中第一次讲述被父母忽略的童年：十个月大，被扔在农村老家，只有爷爷奶奶照顾。和其他小孩打架，对方总有父母撑腰护短，她只能忍着委屈。

林小小记得初中暑假，她害怕去父母在深圳的家。她能感受到弟弟比她重要。一次，弟弟拿刀把小小逼得躲在房间里。结果，弟弟因伤不到人而生气，要离家出走，又把小小吓得跑出来拦他。妈妈回家，孩子们一起跪下来，只有女孩挨骂了。

小小总想，是否弟弟早一点生出来，“爸妈就不会再生我？”

过去二十年，父母只把二姐和弟弟带在深圳生活。当小小在忍受留守的寂寞时，弟弟的回忆是：爸爸常常和生意伙伴去KTV，带上念小学的他一起唱歌，点果盘给他吃。

弟弟和父母如今都很爱护她，但深圳的细节提醒着她曾被忽略的童年。来自城市长大的弟弟和二姐，在冰箱上贴他们追的动漫《海贼王》。林小小发现自己没看过动画片。她的冰箱贴是财神爷。她只能靠工作赚钱证明自己。

向上一跃

月薪刚过万的林小小，在深圳，仍是生活里普通的大多数。

2025年初，面试视频爆火之前，她工作的上家公司刚倒闭。她的求职软件上，还弹出一页页的直播中控需求，都是兼职。她一直没找到过合适的全职工作。

但直播电商行业里还是有源源不断的兼职机会。小小肯吃苦，不愁收入。五一长假，别人休息，她连干七天，有机会就多赚一点。

最多的时候，她一天能打三份工。其中一份，她接受了前公司主播阿敏创业后的邀约。

在小小眼里，年轻的阿敏和她一样能干。阿敏1996年出生，也在潮汕农村。为让弟弟妹妹读书，她16岁到广州赚钱，也是初中学历。

8月，中国人民大学副教授董晨宇探访了阿敏和小小的直播间。亲自尝试了直播工作，他才发现这份工作的体力劳动远超想象。“完全跟不上她的速度”，三个人的小直播间，他难以同时顾及公屏、流量、主播等方方面面，“恨不得一个脑子干八件事。”

长时间高强度体力脑力消耗，接近于蓝领。董晨宇忍不住问阿敏、小小两人，“播了4个小时之后，关上手机，第一件事是干嘛？”

阿敏和小小异口同声的回答，出乎他的意外：“看数据、复盘。”

“我还以为是关了播先躺下。”董晨宇猜想她们体力耗竭后，急需休息。

“得先复盘，你才能去总结你今天存在什么问题，你才能够进步。”阿敏回答道。对她们来说，提升技能才是直播电商的立足之道。

小小和阿敏对直播电商行业的深度认识，冲击了长期研究平台经济的董晨宇。董晨宇眼中，“直播电商、主播都是线下销售的延伸。”

阿敏当即反驳。在她多年从业的视角看来，直播电商是传统线下销售的升级，而非延伸。刷短视频的人，不同于商场逛门店，多是被真实、有趣的视频吸引停留，鲜少有强烈的购物意图。

在直播时，阿敏的首要目标是制造购物需求，刺激新的消费。长期主义、大道至简、舒适耐穿——她自己摸索出一套销售话术，让人花上千元买一件羽绒服，“可以穿一辈子。”

和林小小一样，凭借多年的行业积累，阿敏不惧权威，敢于说出自己的想法。

她的底气来自于勤勉。几年来，无论冬夏，阿敏每天早晨6点起床。直播久站腰痛，常年喝药，又苦又累。下班的时间，她几乎全在看其他主播，琢磨“为什么别人卖500单而我只卖100单？”

出于相同的底色，阿敏创业时，第一个想到曾经合作过的林小小，“我要开播了，你来给我兼职当中控吧。”

如今，多份直播电商的兼职收入，变成林小小的底气。她最多一天播15个小时，嗓子说不出话，但能赚到1830块。流量瓶颈、找不到正职，都无需焦虑。

在那场合作直播中，董晨宇教授问林小小，“如果将来电商行业不存在了，你觉得自己还有饭吃吗？”

事后，林小小才想好回答：“只要这个行业在，我就能活下去。”一路见证直播电商发展的她，相信这个行业不会消失。

她想起自己天生就是“带货圣体”。上学时，林小小喜欢在教学楼上观察操场上运动的学生，猜测他们下一步要做什么。做了中控，她也会预判主播需要她接什么话、递什么道具。

头脑灵活、肯吃苦、有野心的潮汕女孩，在直播电商行业找到了最适合自己的道路。

小小、阿敏，相对初中辍学、做厂妹、回村嫁人生孩子的同龄人，她们过上了更好的生活，有了在大城市扎根的能力。小小在工厂认识的老家朋友，22岁就回到潮汕农村嫁人生娃。另一个小学发小，从技校毕业，几年来都困于通宵夜班和微薄的薪水。

图｜董晨宇在深圳的路边帮小小拍短视频

2025年9月，小小的抖音超过十万粉。视频爆火的起初，她担心自己会接不住流量。她马上努力想选题拍视频，家里堆满厂家寄来的零食、化妆品。但是短视频变现收入寥寥，她的简历仍挂在直播电商招聘市场。

一夜暴富，没有如人们对主播职业的想象那样而来。小小的心态也放平了。

林小小，也是目前直播电商中千万普通主播的缩影。董晨宇用“不服”来形容林小小，说：“她不服生活对她的安排，不服经历的一切坎坷。她靠着自己一句一句的‘好的’‘没错’，一天一天的辛勤工作，借助直播电商向上不断地游。”

6月，深圳深夜两点的街道明亮，晚风凉爽，小小骑车在无人的街道，忍不住细数一天收入，身体疲惫到顶，赚钱的快乐也溢出屏幕。

休息时，小小喜欢骑车去“直播圣地”深圳湾。广场上全是支起手机和补光灯的人。他们背靠大海直播，面朝一片更广阔的流量海域。在不以出身论贵贱的行业里，小小已经找到最适合自己的赛道，赚到了钱。她还想努力向上一跃。

-END-

撰文｜刘思聪

编辑｜罗方丹